薄荷茶棧

地震觀光3*

by薄荷雨

原本也在勸架行列的小謝突然想起生命受威脅的小女孩，他拋下耳邊吵雜的聲音，坐回位子上架起攝影機；警用直昇機正拋下一條繩索，往下一看，原來小女孩的雙手正緊緊勾著樹幹，而下半身仍泡在水中，雖然暫時免去隨波逐流的危險，但小女孩仍十分惶恐，一張臉因為放聲大哭而扭曲。

已不知是第幾波的海浪再度湧入，一些大型家具衝到小女孩身邊，她驚慌地閃躲，但身體仍明顯地被撞了一下。

救生繩索在風雨加大的情況下，左右劇烈搖擺，小謝邊目不轉睛地拍攝，邊在心裡大聲咒罵：白癡啊，應該放個人下去救啊！

沒多久，耳邊多了一道螺旋聲，一台消防直昇機來了，這台看來才是道地的救人直昇機，而小女孩在此刻已筋疲力盡，原本緊緊勾起的一雙手，只無力地垂在樹枝上，好像再來一道浪，小女孩就要跟隨身旁的雜亂物品飄流出去。

一名消防員從打開的艙門背向跳下，繩索慢慢拉長，消防員越來越接近小女孩，小謝也在心中大喊加油，握住攝影機的手早就出了一堆汗。

就快要到了！小女孩也見到了救生者，她雙眼矇矓地仰望消防員，嘴角似乎露出一抹微笑，但她的雙手，卻越來越鬆、越來越鬆……

就在消防員空降到小女孩身旁時，一堆雜物再度湧向這個弱小的身體，小女孩被一張四腳桌推了一下，一隻手跌入水中。

小謝心頭一驚，忍不住叫了一聲。

消防員因繩索的擺盪，離小女孩時近時遠，他幾次奮力往這棵樹盪去，卻都無功而返，小女孩在樹枝上僅剩的一隻手，眼看也要脫離了。

就在小謝心都要涼了的時候，消防員終於抓到小女孩的衣領，然而戲劇性的一幕立刻上演，小女孩再也使不出力了，她重重地沈入水中，衣領無情地自消防員手中鬆脫。

小謝腦袋轟然巨響，小女孩沒入水中的畫面，在他腦中不斷以慢動作重播。

機艙內的打鬥已止息，健壯先生用別的乘客遞上的手帕，不斷按壓破掉的嘴角；而文字記者則揉著還發疼的臉頰。

遠處，一艘遲來的救生艇，正在做無謂的努力。

「沈太太，我們沒理由退費呀，您這次分明就見到了海嘯。」旅行社辦公室裡，陳主任對著上門理論的沈太太拼命解釋。

「那我要求精神賠償！你們團員沒篩選，讓那個什麼的記者登機，結果跟人打架，然後領隊也沒盡責，人都打起來了才勸架，還讓我見到一個小女孩被海嘯沖走，你知不知道我受的打擊有多大？」沈太太仍吵個沒完。BY薄荷雨

躲在角落的李領隊深深地嘆了口氣，早知道匆促發團會出問題，旅行社事後還收到罰單，原來那台警用直昇機沒有因為救人就放過他們。

至於那位文字記者，李領隊聽說他跑去向健壯先生索賠醫藥費，理由是他先出手打人，否則將考慮提告。

不過，在這場地震中「受創」最嚴重的要屬政府了；小女孩的外婆告訴記者，當日她和小女孩、女孩母親照規定撤離，但政府的災難管理混亂，小女孩在人潮擁擠的避難學校裡走失，她和女孩母親在混亂的場子裡遍尋不著女孩蹤影，沒想到下一刻，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沒有人理會小女孩是如何從避難場所走到岸邊的，大家都將茅頭對準政府；立委與民眾不但沒有讚揚此次準確度幾近百分之百的預測，還猛烈砲轟救災不力，緊急應變太慢，讓一名小女孩命喪黃泉。

不過此刻，南都新聞台採訪主任笑瞇瞇地看著立委在電視裡口沫橫飛怒罵政府，由於海嘯與小女孩的獨家畫面，南都的收視率飆高，他拍拍小謝的肩，大大嘉獎一番。BY薄荷雨

然而，小謝一臉笑容也沒有，小女孩滅頂的畫面深植腦海，他懷疑自己患了憂鬱症，除了打算休長假外，他還準備要求換採訪路線。

另一頭，小女孩靈堂前，哭聲斷斷續續。親友們認真陪伴在女孩的外婆與母親身旁，輕輕拍撫他們的背。

最難過的，要屬女孩母親了，她除了難過外，還有無限的自責與悔恨。

她說不出口，也不敢說出口；因為好奇，帶著女孩偷溜出避難所，前往岸邊等海嘯，卻因顧著拍地震雲，讓女孩獨自越走越遠、遠到自己的視線之外……這種事，怎麼能說？然而女孩的外婆心裡多少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對外撒謊。

地震預測原希望能減少傷亡，但仍發生了意料外之事，也許該責怪的，就是尚沒有技術能預測人心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