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被群樹環繞的小湖,四周除了偶爾的風聲、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以及鳥兒吱咂聲外,沒有多餘的雜音,在這樣風和日麗的下午,如此的環境和氣氛好像讓人來到仙境般;但如果我身上沒有一條一路滴水的褲子,會更美好。
「會寒嗎?可以把褲子脫起來曬一下,我這有一件外套給你圍。」游媽媽走到我身旁,我剛把球鞋脫下擺在一旁、襪子則擱在一塊大石上,拿起釣竿準備去揉粉紅色的魚餌。
3
我聽廖添宙說,元宥打算在今天午休時溜回家拿一桶牛糞,倒在萬魔頭那台白色豐田的擋風玻璃上。
這計畫聽起來可行,不過如果沒有人幫忙把風,學校裡每個角落隨時都有人進進出出,尤其停車場那邊又靠近師長在的行政樓,難保元宥能全身而退。
本著不願眼睜睜看自己的兄弟(雖然元宥可能已不把我當他兄弟)潑牛糞不成反而惹禍上身的情況下,我又再度逞強,兩三口迅速扒完午飯後,跑到停車場旁的樹叢中,等著暗中幫元宥把風,甚至我心中殷切盼望當元宥在行動時,會有人經過停車場,這樣我便能及時通報他,拉著他一起逃命,然後得到他的感激,也順便讓元宥知道,沒有我還是行不通、我在他心中還是具有偶像地位的,說來說去,都是那該死的自尊心和優越感在作祟。
當午休鐘聲響起後,過了好一陣子,元宥的身影終於從停車場靠近建築物的那一頭出現。
他的雙手各抓著一個黑色塑膠袋,每個都只有大約兩個保齡球那麼大。雖說那種裝垃圾的大塑膠袋要裝滿的話可以讓你像背著禮物袋的聖誕老公公,不過元宥家那三頭老牛的糞便再怎麼裝也裝不了那麼多,況且要惡整人的糞應該會挑剛剛「便」出來,還濕濕黏黏的那種。
想到這,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不禁冒了出來,還真佩服元宥有勇氣在臭得半死的牛舍中撿一堆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的牛大便。
「上官淵?你在這幹嘛?」
在自以為沒人會發現的藏身處聽到別人叫著自己的名字,那種驚嚇程度絕對會加倍,我原本蹲坐的身子在突如其來的叫喚,搭配了一聲「靠夭咧」之後,往前跌坐在草地上;迅速轉頭一看,居然是讓我和元宥吵翻的兇手——池泱然!
泱然聽到我嘴吐不雅字眼,嘟起嘴。「鬼鬼祟祟的,又要做壞事了?」
「哪、哪有?」
「因為心虛結巴了吧?」
我弓身站立,拍去黏在屁股上的落葉後,理直氣壯了起來:「我什麼都沒做呀,倒是這位姑娘,妳又在這裡做什麼呢?」
「是嗎?」泱然一副極度不信任我的樣子。「那麼遠方那位先生又在做什麼?」
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我還沒完全將頭轉到停車場中,心裡已浮出元宥瘦小的身子,等視線完全停在元宥身上時,那雙細小的手臂,已將放在地上的兩個袋子其中一袋拎起,一手抓著封口、一手捏住塑膠袋底部、提高,將袋中的東西嘩啦啦抖抖抖,抖到白車的擋風玻璃上。
「阿?」目不轉睛看著這一切的泱然,發出不知道是驚訝還是疑惑的聲音。
而我原本靈活的腦帶,此時居然短路,吐不出任何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元宥袋中的牛糞一坨又一坨啪啪啪地緊緊黏在車上;那牛糞味,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風的吹送,好像傳進了鼻中。
「那是哪個老師的車?」泱然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帶著教訓意味地質問。
我無法辯解,因為這是學校教職員的專用停車場,而最容易跟學生「結怨」的教職員,不是教官就是老師。
「等下我去幫他洗乾淨。」泱然瞪了我一眼,她顯然認定我和元宥是同一夥的。
「妳一個人?」
「覺得一個人太少嗎?那麼你們去幫他洗乾淨吧!」泱然微微昂起下巴,我懷疑這是她設計好的圈套,因為如果我們不洗的話,就得看著她用單薄的身子提水、抹那臭得半死的車窗,如果一個不小心被發現,還可能會被扣上「惡作劇嫌疑犯」的頭銜。
泱然還沒真的洗車,我的腦袋已經把這畫面想像了一遍。
我帶著為難的表情看看泱然,覺得她早就看穿我會心軟,然後答應她。
不過就在那千鈞一秒,我最不想看到的事發生了!
「靠杯,萬魔頭來了啦!」
正快步朝我們走來的萬良壽,手中提了一個紙袋,看起來沈甸甸的,不知裡面裝了什麼,但應該是準備拿回車裡放的;我在他低頭察看紙袋內物品時,一把抓起泱然衝出草叢,朝站在車前,正滿意地欣賞自己「作品」的元宥大喊:「敵人回來了,趕快走啦!」
元宥完全沒預期我的出現,加上我還拖著一個更沒預期會看到的泱然,他整個人愣在當場,直到我們奔到他面前,他才回過神。
「靠,你說萬魔頭來了?」
我放開泱然的手,用力推著元宥的雙肩。「對啦,還不快溜!」
元宥這才趕緊將垃圾袋抓起拔腿跟著我們狂奔,我邊跑邊回頭,深怕腳上的油抹得不夠多,被萬魔頭瞧見我們的背影,這時,我突然想到,其實泱然不需要跟我們一起逃命的,剛剛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反射性抓了她的手就跑,她倒也沒拒絕,就這樣跟著我們一同體驗了「做賊」經歷。
我死命奔跑的同時,似乎感受到剛剛抓著泱然的手心,還存有她的溫度。


第二章 拼湊
1
護士替我換過施打的點滴後,我伸出右手撫著胸口,抗生素藥物增加了心臟的負擔,讓我覺得胸中沈悶,連帶全身都病奄奄的,彷彿行將就木,與窗外活力四射的驕陽一點都不搭嘎。
我仍隱隱作痛的腦袋渾沌地望著窗外隨風飄動的白雲,以及清澈亮眼的藍天,遙想著不知何時才能出院?
索性,我放鬆四肢與驅幹,讓自己深深陷入病床上、枕頭裡以及棉被中,閉上眼睛,不老想著自己是個病人,不再專注於耳邊儀器的滴答聲響;我的思緒,彷彿融進一片無邊際的白色浪潮內,隨之浮載浮沈,在這片與外界隔絕的白色世界裡,我像躺在一艘透明的小船中,被海浪上上下下推動,緩緩地越飄越遠、越飄越遠……
我的眼睛仍舊閉合著,但我感受到了,一份細小輕柔的東西,正從天而降,它被徐風托著,像竹蜻蜓一樣轉呀轉地,左右飄盪而下,最後,安靜又乖巧地落到我胸前,我雙手捧起這一朵溫婉,是個擁有細長花瓣的花,金黃色中帶著澄橘與霧般點狀的紅,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
「記得嗎?記得這是什麼花嗎?」
耳際響起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這聲音,好像散在空氣中,力道乍聽下微弱,但卻字字句句堅定清楚,我身子抖動了一下,突然一陣強勁的風吹來,將手中的黃花咻地挾走,剎時不見蹤影,我掙扎扭動著,腦袋裡好像有東西要迸出來似的。
「記得嗎?記得那是什麼地方嗎?」
聲音再度響起,我的痛苦漸漸蔓延,臉部皺成一團;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到底是什麼花呢?我應該記得的,應該去過的!我雙手緊緊抱住頭,似乎這麼做便能阻止記憶的流失,但腦袋反而開始一陣一陣抽痛,痛到呼吸困難,我的十根指頭彎曲,深深陷入頭髮中;我感覺腦門似乎要被自己掐出十道滲血的抓痕。
「記得嗎?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不要問了!不要再問了!我不記得、不記得呀!
猛然地,我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已直起身子坐在病床上,被汗水濕溽著,原本的白色海洋倏地消失,我整個人被理智硬生生拖回現實,現實裡,除了奔跑而至的醫生和護士外,還有一個穿著短裙、一臉慌張的女孩。
2
「淵仔你沒事吧?」
醫護人員離開後,游芷蘭微微皺眉、面露擔心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發覺頭痛的症狀消退不少後,給了她一個不太柔軟的微笑。
「好多了,多謝了。剛剛讓妳看到我那樣子,嚇到了吧?真歹勢阿。」
游芷蘭很快地搖頭。「沒要緊啦,只是看你剛剛很痛苦的樣子,元宥跟我講你已經住院一個多禮拜了,怎麼會這樣?住這麼久沒感覺好一點嗎?」
「我也不知道,說正經的,剛破病的時候是有多痛苦我不記得了,我的記憶是從昏迷中醒過來後開始的,這一個多禮拜大部分的時間當然是覺得身體慢慢在好起來當中,可是頭還在痛、身體還在酸,細菌還沒完全殺光吧……」我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我常常作夢,夢到的景象不一樣,但好像這些夢裡又有什麼東西是相同的,每次只要我作夢,到最後就覺得頭快要爆炸,病再也好不起來的樣子……」
我的一番話,到後來變成喃喃自語,一抬頭,瞧見游芷蘭又露出擔心的神色,我連忙將話題一轉:「但是現在沒事了啦,謝謝妳來看我,剛剛驚醒過來見到妳,我也嚇一跳耶,感覺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是元宥告訴我,我才知道你在這。」游芷蘭的語調也跟著輕鬆起來。
「現在在放暑假吧?有去哪裡玩嗎?」
「有耶,跟朋友去了一趟花蓮和宜蘭,玩了兩個禮拜,上星期才剛回來,一回來就聽到……」游芷蘭講到這,有點突兀的頓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噯,反正現在還沒有其他計畫,就等放榜囉。」
我想,游芷蘭剛剛的停頓,應是不想再將話題帶回我的病上。我反射性的露出更大的微笑,希望她別再為我擔心,因為當看到別人因為我的病情而難過的時候,我自己心裡也不好受。
「喂,阿蘭,我覺得妳變漂亮了。」我看了看臉上著淡妝的游芷蘭,下半身穿了一條蘋果綠短裙、搭了一件淺藍色短袖上衣,上衣大大敞開的V字領內,露出另一件深藍色的衣服,印象中,以前即使放假時見到游芷蘭,也總是看她穿著寬鬆的T-Shirt和短褲,沒見過像現在這樣時髦的穿著,果然考完大學指考一整個放鬆,開始將心思花在打扮上了。
游芷蘭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稱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撥了撥頭髮後,僅短短回了句:「真的嗎?謝啦。」
「呵呵,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讚美妳耶!」我凝視游芷蘭,發覺不只外表,好像連個性都變得比較內斂,以前的游芷蘭,是個一開口便能嘩啦啦以天真的語調講不停的女生。
「就是呀,還敢說咧。」
「嗯,不對,我記得我也是有讚美過妳的!」
「哦?」游芷蘭睜大眼睛,露出「真的是這樣嗎」的表情。
「有哇,但那是因為什麼事呀?讓我想想……」我眉頭又皺了起來,好像這樣的用力可以多從腦袋裡擠出些回憶。
我記得,那是在我們的火空窯之旅過後幾個禮拜,游芷蘭在火空窯的隔天跑來班上告訴我,腳傷已經好了,不用再幫她送便當了;臨走前,還不忘故做狠狀烙下一句:「下次再讓我受傷,就讓你當一輩子的便當小弟!」
但我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她的話,游芷蘭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記恨,妳欺負她再多次最後她還是會原諒妳,不過說原諒,倒不如說是忘了你曾經對他有多壞,往往不用多久她又會開心地跟你聊天。
只不過沒了送便當的機會,連帶接近泱然的理由也被剝奪了。
我就這樣過了幾個禮拜無聊但惦念著泱然的日子,卻又想不出好「撇步」去找她,不過偶爾會在福利社或放學時遇到泱然,能夠與她聊上幾句,這樣的簡短交談足以彌補我心中的思念。
這天下課,元宥帶著一臉的賊笑來到我身旁,一把鉤住我的脖子。「嘿,兄弟,還記得昨天萬魔頭在上課時把廖添宙叫起來罰站的事嗎?」
「記得呀,怎樣,又有任務了喔?」
這個廖添宙自己白目的要死,竟敢在號稱「一目十排」的利眼魔頭萬良壽的數學課中迫不及待拿出新到手的掌中遊樂器,邊玩邊順便向前後左右炫耀,萬魔頭一次掃射十排學生的封號可不是浪得虛名,三兩下就把目光射向廖添宙,不只叫他罰站整節課,還沒收他的電玩。
據元宥轉述,廖添宙有次數學抱鴨蛋,萬魔頭還特地在考卷上寫了「這次考試不及格者只有三名,請多加油」,讓廖媽媽看到考卷後將廖同學臭罵了一頓。
這樣的新仇舊恨,讓廖添宙找上我們「死神戰士隊」。
「沒錯,酬勞是他要請我們去打電動,喂,以前整都是整同學,這次目標是老師耶,這個萬魔頭我也很杜爛,每次我一打瞌睡就叫我罰站;怎樣,要接這個case嗎?」元宥壓低的聲音中充滿著興奮,看來他對這個目標物以及報酬很滿意。
看著元宥躍躍欲試的表情,我腦中浮現出泱然的面孔,然後行動的慾望跟著大減。「我說呀,我們從國二組隊組到現在,整也整了不少人、酬勞也拿了不少,是不是該休兵一陣子呀?」
「你頭殼沒燒壞吧,兄弟?竟然會說這種話?」元宥脖子往後一縮,拉開和我的距離。
我看著元宥大驚小怪的表情,心想要說服他恐怕得多花些功夫。
「你想想嘛,這次是老師,萬一逃命不及被抓包,一定會被記小過,就算當時沒被發現,也難保到時候廖添宙當起抓扒子,而且我們才剛進這間學校……」我猶豫著該不該說得絕一點。「你不想畢業,我還想啊……」
「上官淵,要不然你是怎樣,孬掉了?」
元宥想必是被我最後一句話激怒了,原本高昂的興致被破壞,加上沒想到從不拒絕、總是帶頭想花招的我,居然說不,一定讓他覺得我很不夠朋友。然而,我也被他的最後一句話激怒了,長這麼大,還沒有人罵過我孬!
「幹!孬的人是你吧?每次出了事你只會躲在旁邊屁都不敢放一下,只顧看我表演!」
元宥眼睛睜得好大,好一會兒接不上話,只是在那喘氣,看他嚴重受傷的眼神,我原本上升的火氣陡然停住,驚覺自己的口不擇言。
就在我欲伸出手拍拍他以示好的前一秒,元宥搶先一步開口:「我把你當老大,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現在你覺得我孬對吧,好阿,你不做,我自己來!」
「喂!」元宥說完轉身就走,我伸出的手定在半空中,這傢伙說要自己來?他行嗎?一股擔心的感覺在胸中升起。
而當我坐回位子上冷靜後,才發覺,這是第一次跟元宥鬧翻,而鬧翻的原因,竟是為了一個女人。
「上回的代誌我跟你回失禮啦,真的是意外,元宥動作太快,我沒來得及阻止……」我邊說邊將手中的一疊乾樹枝放到地上。
「是嗎?」泱然蹲了下來,幫忙將柴火往窯灶開口裡送。
「真的啦,要怎樣妳才相信我?要不然我對天發誓……」
我還沒說完,泱然便猛然站起來,將我舉起的右手一把攔下,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反倒嚇了我一跳。
「這種事發什麼誓?不需要發誓。」她細柔的語氣中帶著強硬,甚至有些不滿。
我有些手足無措的應著:「喔、喔,不發就不發,那妳原諒我了?」
泱然看了我幾秒後,抿著笑:「真不知道該說你臉皮厚還是有自信,不問我是不是相信你,反而直接問是不是原諒你了。」
「如果妳回答是,不也就代表妳相信我了?」
「誰說的?」泱然拋下話後,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走進屋舍右面的廚房中。
從那天起,我們沒再談論過彈女生內衣的事件,我也一直不清楚,她當時的反應,是不是已經原諒了我。
當泱然從廚房出來時,手上的泥土已經不見了,窯土也已燒得通透,大家手忙腳亂地將全雞、地瓜、雞蛋從窯灶口塞入,接著拿木棒的用木棒,穿鞋子的用腳踢,一下子便把辛辛苦苦花了幾小時才疊出的三角錐形窯灶搞垮、壓碎,完完全全地覆蓋在我們的食物上;看著大朋友小朋友興奮尖叫的模樣,好像建灶的成就感還不及破壞時的暢快。
圍坐在窯旁等待食物悶熟的時候,剛才不知跑到哪去的元宥終於出現了。
「嘿,兄弟,我出運了!」元宥一隻手搭上我的肩,坐到我身邊來。
「幹,看你爽成那樣,快講,什麼事?」
「這禮拜我不是請假去幫我阿母的忙嗎?我們去了一個蓮霧園,幫忙摘蓮霧,是黑金剛的喔,我摘的時候還偷吃了幾個,好甜呀!」
「喂,講重點!」
「好啦好啦,那個蓮霧園主人的女兒也去幫忙摘,我看到就…..就……那句話怎麼說?對啦,驚為天人啦,極品啦!」
我對元宥口中的「驚人天人」存疑,因為上次在學校裡,元宥極力要我欣賞的一個「水查某」,明明就品質不良,腿還像鴕鳥的腳一樣孔武有力的樣子;但基於做人要厚道一點,不要一下子就潑冷水,我耐心聽他講完。
「從蓮霧園回來了後,我常常想到她,結果剛剛居然遇到她,我還以為我在作夢咧,原來她是阿蘭國小同學的姊姊耶!」
「所以你剛剛跟她偷跑去約會了?」
「沒啦,跟她在客廳裡頭乘涼吃西瓜而已。」
「靠,當我們在院子裡流汗火空窯時你在吃西瓜?」
「免緊張,西瓜還有剩……」元宥仍舊笑嘻嘻的,沈浸在喜悅中。
「厚,我管他西瓜有沒有剩,好啦,那她現在在哪?報給我看看。」
「她走了,她說姑姑和姑丈從台北下來,要回去接待他們。」
我看著眼前熱烘烘的窯土堆,其中還不時傳出雞蛋因高溫而爆破的聲音,心想重頭戲還沒看到就離開,真是可惜。
「喂,我聽說泱然也是從台北來的耶,你知道嗎?」
經元宥這麼一提,我才發現印象中沒聽過泱然說台語。
「只有她一個人來這讀書?」我問。
「不是吧,他們好像全家一起下來的。在台北好好的怎麼會搬到我們這種地方呀?奇怪。」
「你怎知他們在台北好好的,而且屏東有什麼不好?」我昂起頭搥了元宥一拳,即使我瞭解我們這有能力的都想到大都市發展,會從台北那樣地方搬來的真的不多。
「她家為什麼搬到屏東縣,你自己去問她吧。」元宥指了指,我順勢看過去,游芷蘭和泱然正好走到窯堆旁,撿了我旁邊的位置坐下。
「台北最近有什麼新的景點嗎?我去過台北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在她們坐定後,我邊以小樹枝撩撥眼前地上的沙石,邊問。
泱然和游芷蘭你看我我看你,顯然不曉得我在問誰,最後是游芷蘭先開口。
「淵仔你如果想去台北,可以叫泱然帶你去喔,她剛從……」
「怎麼?不歡迎台北來的嗎?」泱然再一次沒正眼看我,但顯然是在對我說話。我也再一次見識到泱然的聰明,知道我是衝著她背景這點問的。
「我還怕妳看不起鄉下地方呢!」
「誰說的?我把屏東當成自己的家鄉。」
「妳有住過屏東嗎?」
「我在台北出生長大,但我爸爸是屏東人,理所當然我也是。」
不知怎麼的,一個明明是台北人的硬要說自己是屏東人,那種感覺很怪。
「妳聽得懂台語嗎?」平時都說台語的元宥,說起國語來還帶點腔。
泱然點頭。「當然呀,你們有時候也用台語跟我說話不是嗎?只是我講台語講不順。」
「所以你們家最近才搬到屏東?」我努力將話題轉回重點。
這次,是游芷蘭接了話。「對呀,泱然本來要上的是台北的高中,剛轉學過來,所以我們要好好照顧她喔!」
「為什麼搬家?」我追問。「妳留在台北上高中不也可以?」
「因為屏東好。」泱然給了一個很不真切的答案。
原還想再探聽些消息的,但此時正拿著樹枝刺探窯土堆中食物的游爸爸,朝眾人大喊:「喂,大家趕快來喔,那個在廚房的拿幾個瞥仔(盤子)過來,我看蕃薯已經熟了,雞仔嘛應該好了。」
「挪,」游芷蘭遞了一枝樹枝給泱然。「一起來挖蕃薯,我最喜歡這個部分了!」
於是,大伙人手一根樹枝或竹竿,專心地在高熱的土堆中「尋寶」,全雞體積大,容易找,不消一會兒就被發現翻出了,游爸爸帶著工作手套將雞拿到一旁,一層一層打開鋁箔紙,當最後一層被掀開時,一大團蒸汽爭先恐後往上衝,混和著大蒜、醬油等調味料的烤雞香味立刻在四周擴散,我忍不住吞了好幾口口水。
雞隻外,雞蛋也不難找,很快便被翻滾出土堆外,幾個帶著手套的阿姨、叔叔將蛋撿起,撥去黏在殼外的乾土後,放到盤中。
最具挑戰的就是地瓜了,地瓜皮具有跟窯土顏色一樣的「保護色」,往往一個不小心,翻撥得太大力,把薄薄的地瓜皮刺破、露出黃澄澄的肉後,才知道撥到地瓜。
雖然眼前的盤中已經有好幾個皮被刺破、摻雜泥土的地瓜,不過這樣刺激的尋寶遊戲倒是讓泱然玩得很開心,每當游芷蘭沒注意,又刺破一顆地瓜,然後懊惱大叫時,泱然的笑眉和清脆的笑聲,便會映入眼簾。
我捧著兩顆香噴噴的地瓜來到泱然身旁,她正在幫大伙倒剛從冰箱拿出的青草茶;此刻的太陽已偏西,沒之前那樣炎熱,院子裡擺放好幾張從屋內搬出的椅子,有的人邊搖扇子邊啃雞腿,有的人則專注地剝著蛋殼。
「特地挑了顆完整沒破的地瓜,拿去吧。」我將包了報紙的地瓜遞給她。
泱然直起了身,將裝有青草茶的保特瓶放回吃流水席的大圓桌上,她的短髮隨著動作悠揚地在風中擺動,接著,她看了看眼前十幾杯青草茶,拿起一杯放在中間的。
「特地挑了杯色澤美麗的青草茶,拿去吧。」泱然偏著頭,將白色塑膠杯伸到我面前。
我們一手交瓜一手交茶,朝對方微笑,不論泱然是否原諒了我,有她這一個微笑,我心上的疙瘩便能被撫平;而我,也在她的甜美微笑中漸漸迷濛,連口中的青草茶,喝起來似乎都比平時要甘美了。
6
泱然已經連續兩個禮拜對我冷漠了。
雖然她知道我們這三個男生後來去跟那名女生鄭重道歉,也寫了悔過書,加上又是一次的勞動服務,但每當我送便當給游芷蘭時,泱然都像是刻意似的不在班上,要不然就是沒正眼看過我。
好幾次在送完便當後,我還駐足在走廊上,內心掙扎著,想跟泱然解釋清楚,只是當下一刻見到泱然若隱若現就要撞個正面的身影時,原本的決心又縮了回去,還順道牽起我的雙腳,轉身、低頭、快步離開現場。
被討厭被誤解的感覺還真不是普通的糟,在心裡罵多少髒話、詛咒多少次天公伯都無法去除那份不安和心痛。
「淵仔你最近心情壞喔?」這天,游芷蘭在接過我的滷肉便當後,像是看動物似的張大眼睛盯了我好幾秒,問了。
「哪有啦!」我很快的瞄了泱然一眼,她背對著我坐在座位上;唉,今天仍舊不理我嗎?帶著失落又複雜的心情,我轉身想離開。
「明明就有!你看你這幾天都臭著一張臉,我又沒欠你錢,幹嘛擺給我看?」
「這樣喔,那對不起喔。」
見我只是拋下一句話後再度垂頭喪氣準備離開,游芷蘭一把拉住我,站到我面前,仔仔細細把我從頭到尾打量一遍。
「到底怎麼了呀?還是你不想幫我送便當了?可以呀,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你看。」她很認真地撩起裙子,露出已掉了一些痂的傷口。
「唉喲,不是啦……」我根本懶得解釋。
「那這樣啦,這禮拜來我家火空窯,我原本只想找泱然,兩個人自己玩就好,現在多加一個你也可以呀!」
「火空窯?」一聽到泱然也會去,總算激起我的一點興趣。可是,萬一她還是不想理我,我去了豈不是自討沒趣?
「對呀,禮拜六早上十點,作陣來起窯,窯土我阿爸已經撿回來了。他前幾天騎車經過一塊剛翻新的田,看到很多土塊,想說很久沒火空了,就臨時起意撿來準備火空啦,還要我邀同學。」
「是喔……」
「還要考慮呀?就來呀,喂,小姐我不會常常邀請人客來厝裡的。」
「喔……」我的眼神又忍不住飄到泱然身上,嗯,如果能藉著這個機會解釋給她聽,說不定她會原諒我。
「到底要是不要啦?」
「嗯,那……好阿。那,可不可以找元宥一起?」如果到時泱然不理我,至少還多個人可以聊天打屁。
「可以呀,人較多也比較趣味。」
「就是呀,我不相信那個窯憑你們兩個女生就堆得起來。」
「瞧不起我們喔,好啊,到時後窯就給你負責起。」
不過,事實證明女生變心比川劇變臉還要快。
因為當天到游芷蘭家作客的不只泱然、元宥和我,還有她的左邊鄰居姊妹、隔兩條街的表弟、騎車五分鐘來的國小同學、還有她媽媽的朋友和她老公、她爸爸的弟弟一家人,然後我在那天也終於知道,原來街口雜貨店的老闆娘婆婆是游芷蘭爺爺的妹妹的表姊。
「挖靠,兄弟你不是說這只是一個小聚會?」豔陽下,元宥被這一大串粽子似的人群嚇傻了眼。
我朝他無奈又僵硬的笑笑,誰知道游芷蘭一家準備在這三合院廣場上辦流水席似的,邀了這麼多人?就連原本說好給我大展身手的起窯,這下子都輪不到我;不遠處的小土地上,幾個小孩加兩個大人正興致盎然地疊著已曝曬得更乾燥的窯土,以他們堆沒四層就一個不小心倒得一塌糊塗的進度,不知道天黑前吃不吃得到火空出來的食物?
「嘿,泱然來了耶。我們要不要閃開點?」元宥推推我。他知道這陣子泱然不理我的事,想當然也能舉一反三推出泱然可能也不想鳥他的結論。
「可是,你覺得一直這樣下去好嗎?」我問。
「有什麼不好?」
「對啦,你跟她沒什麼交情,是沒差。但是我跟她還算常碰頭……沒和好心裡頭會有疙瘩耶,很怪的感覺……」我反射性搓了搓胸口,可惜的是那股疙瘩沒因此被我搓走。
「那你想要怎樣跟她說?」
我眼睛上下轉了幾圈後,朝元宥挑挑眉。
「好,我決定了,主動打招呼先!」
我邊說邊用拳頭敲敲自己的胸口,給了元宥一個「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元宥倒也很相信我似的回敬我一排白牙;只不過當我一轉身,尋到泱然那融在一群人當中,靜靜聆聽、淺淺微笑的身影時,原本的自信卻溜走了大半。
我老愛先逞強在先,然後帶著幾分不確定去行事;但元宥這個好兄弟卻每每對我抱著高度期望,認為我信心滿滿。
結果又一次地,我背負著不能在元宥面前丟臉的壓力,好持續保持我在他心中的「偶像」地位。
「嗯,阿蘭,你們咧做啥?要我幫忙嗎?」
接近泱然一群人後,我決定使出「旁敲側擊」戰術,先從游芷蘭身上下手。
坐在小板凳上的游芷蘭甩甩手上的泥土、舉起手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汗後,抬起頭:「淵仔你來了呀?好阿,那邊還有很多雞蛋,你來作伙包。對了,這是住Momoko婆婆對面的淵仔。」游芷蘭漫不經心地向圍坐在一起的一群人介紹著。
「喔,就在隔壁嘛,」坐我右手邊、擁有白鷺鷥腿的兩根麻花辮女生說話了。「不就是在劉先生的旁邊?」她邊說邊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白底黑字招牌,上頭寫著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劉會計師事務所」。
「是呀,所以我們家要是欠蔥仔欠醬油的,還會跟阿蘭家借。」
「她是我國小同學紋濱。」游芷蘭雙手忙著將雞蛋外頭裹上一層濕泥土,用下巴點了點麻花辮女孩。「那是我大表哥正喜、那是我小阿姨所以你也叫她小阿姨就好、那是住後面巷子的阿通,他們家在廟口的菜市場賣魚、那是我二表哥正慶,現在在高雄工作,這禮拜剛好回家、那是我……」
聽到二表哥之後,我的腦袋已經糊成一團,耳朵自動消音,只記得朝每個人點頭微笑,直到……
「這是……喔,她就不用介紹了吧?」游芷蘭看了看身旁的泱然。
「美女就不用介紹喔?我也想認識她阿!」
沒想到這樣的開場,反而讓泱然的嘴角掛起了微笑,只不過她的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並未正眼望我。
然而她的一個笑容,給了我極大的勇氣。
「妳好,我叫上官淵。」
這下,逼得泱然不得不停下動作,緩緩抬起眼,還好她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甚至可以說自始至終都是那一派寧靜淡然的表情。
「你大名鼎鼎,我早從學校的教官口中聽過你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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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人的一生裡一定會遇到幾個,你幾乎想把他們奉為神的魔人,也許是打電動的技巧高超,讓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也許是方向感特好,連第一次去的地方,不管小路繞多少個,還是能正確指出東邊是哪邊的人。我以前遇過一個絕對音感的鋼琴魔人,她厲害到不是只有給她一個音,就能告訴你它是鋼琴裡的哪個鍵,而是還能準確的哼出另一個也許相隔十萬八千里的鍵的音。我想,就算我親眼見到行雲流水的庖丁解牛都不會這麼目瞪口呆。只是沒想到,被鋼琴魔人嚇到差點鬆掉的下巴都還沒完全推回原來的位置,這麼快就又遇到另一個在心中對他呼喊「神呀!」的人,說了這麼多,相信大家已經猜出,這個人,就是池泱然。
記得那天,當她伸出手說了那句話後,我的反應不是愣住、不是也伸出手回握,而是像被電到一樣往後彈,加上一句衝口而出的「挖靠」,手中的湯匙還差點把面前的便當盒勾出桌子打翻。
「也許你準備在我們面前神氣的公布答案,不好意思喔,我先說了。」
這次,我是張大嘴巴吐不出半句話,夭壽,這女的會讀心術嗎?連我原本預計在他們面前英姿煥發神彩飛揚的揭開這個沒人曉得的秘密都知道?
自從那天起,不知怎麼的,我竟然有點怕她,怕在她面前像什麼都沒穿一樣,一切都藏不住。也許我更怕的是,要是每次都這樣灰頭土臉的敗陣下來,自己的面子掛不住。
仔細想想,她會不會早就知道我對她有特別的好感?
不論怎樣,我都瞭解到,這女的,異常的聰明,根本就是天賦異稟。
不過,也許她的聰明,建立在她過人的觀察力與領悟力,而她的這「兩力」,又歸因於她的安靜。
她在大家的眼裡,其實是個寡言、喜歡獨處的女孩。
我猜,她的人生裡,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都花在眼睛上而不是嘴巴上,她應該很有耐心,可以一整天都不出門,說不定還能四小時都坐在椅子上看書、打毛線、畫畫,或靜靜倚在窗邊看過往的行人,跟我這個百分之百行動力,只要超過一分鐘沒事幹就覺得全身不對勁的人完全不一樣。
以上這些猜測都是根據我的觀察,別懷疑,我也多少有些觀察力的。隨著送便當給游芷蘭的次數越多,我對泱然的側面瞭解也如同放入嘴裡的巧克力一般,滋味越來越豐富。
但,觀察畢竟只是單向的,雖然對她這位猜心大師有所畏懼,但我還是好希望自己跟泱然能有許多雙向的溝通。
嗯,期待又怕受傷害,就是我見到泱然時候的心情。
「嘿,正好!」
這天中午,就在我快走到游芷蘭的教室前時,泱然在水槽前優雅甩去手上水珠的身影就這樣映入眼簾。我逮到機會,快步靠近。
「嗨,快遞先生你來了呀!讓我看看,」她甩去最後幾滴水,慢慢舉起左手,瞧了瞧。「好準時,我們才剛下課,你們老師今天想早點吃午餐嗎?」
我將手中的涼麵加兩瓶養樂多塞給她。「逼,答錯!我們老師下午趕著去開什麼研討會的,提早十分鐘放人。」接著,我嘆了好長一口氣。「真希望可以跟妳多聊一會兒,但我們『死神戰士隊』有任務在身,不宜久留。」
「這次輪到哪個人該死了?」她張著慧黠的雙眼。「會傷得比阿蘭腿上的破皮還嚴重嗎?」
「拜託,妳別糗我了,只是想趁著難得的提早下課,把上次在教室玩牌贏得的大冒險要回來,今天不懲罰,不曉得要拖到什麼時候才有好戲看。」
「你們想好懲罰了?」
「當然囉,叫阿賢去彈女生的……」我一個煞車將到嘴邊的話吞下去,靠,差點就說出來了。
沒想到,換泱然嘆了好長一口氣。「你們男生只能想出這種低級的懲罰嗎?」
被她一罵,頓時我的表情僵硬,尷尬到極點,早知道就不跟她提大冒險的事了!
「嗯……呃……好嘛,我們換個處罰就是了……」我將頭放低,壓著眉毛抬起眼不敢直視泱然。「這樣總可以吧?」
她頓了一下,我猜她在心裡大概OS了一句:「我不是學校主任也不是你媽,沒權力管你」後,才開口:「這種事,決定權在你吧?」
於是,帶著這句「決定權在我」的話回班上後,元宥立刻迎了上來,一把勾住我肩膀將我半拉半拐地架到樓梯間轉角處,興奮的指著樓下走廊上,那明明尷尬不安卻仍裝鎮定的阿賢。
「兄弟你動作那ㄟ架慢,等不及了啦!」
「不,等一下啦……」我揮舞著大手,想把更改懲罰的計畫告訴元宥,但他的動作比我快上好幾倍,只見他朝遠處的阿賢伸直了手比出個「讚」後,阿賢點點頭,雙手扭扯著衣角,笨拙又僵直地踏出步伐尋找目標。
「媽的,兄弟你等一下啦!」我慌忙扯下元宥伸得直直的右手臂,一轉頭,只見阿賢已選定好目標,想追上那個女生的腳步,就在這千鈞一秒的一刻,我的腦中只空白了一秒,便朝樓下大喊:「阿賢!阿賢!」
啪!
隨著阿賢手中的動作,雖然沒真的聽到聲音,但我的腦中已自動幫這幅景象配音;那內衣彈到背部的清脆聲響。
啊!!!
女生的尖叫隨之響起;完了,晚了一步,慘了,死定了……
「兄弟!」我趕緊一把拉下元宥,兩個人就這樣背靠著樓梯轉角處的牆壁蹲在地上。「要是泱然問起,你可不可以說我沒參加這次的行動?」
「啊?」元宥露出不可思議加疑惑的表情,這表情裡還帶著一絲不滿。
「這,嗯,因為呀……」我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解釋。
「我的好兄弟呀,這是你的點子耶,你提出的時候我還覺得讚透了……」
「你聽我說,是這樣的……」我亟欲保持鎮定,比手劃腳了起來,但天不從人願,我還沒構思好接下來要怎麼解釋時,背後已響起一聲轟動武林的咆哮:
「一年三班蔡忠賢,你給我站住!」
一陣寒風吹來,我從腳底涼到頭頂,這不是我們那個令人聞風喪膽、保證讓你多走七步無法成詩還會不留全屍的魔鬼葉教官的聲音嗎?
我艱困的轉過頭瞥了元宥一眼,發現他臉色刷白,我們很有默契的站起,在樓梯轉角圍牆掩護下保持彎腰姿態,想趕緊溜之大吉!
「躲在樓上的兩個人,也給我站住!出來!」教官的聲音毫不留情、快狠準地在我們溜沒幾秒後響徹雲霄。
我們的腳步剎時頓時定住,驚恐地對看,我的心涼了半截以上,頭皮開始發麻。
「還不出來!要我點名是吧?!一年三班上官淵、許元宥,你們給我直接到訓導處報到!」
這下真的毀了,我相信以這樣的音量,別說傳到泱然在的一年十二班,就算傳到校外都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