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萌芽
- 3月 29 週日 200913:45
小說:夜光 17
第三章 萌芽
- 3月 22 週日 200913:32
小說:夜光 15
5
游芷蘭在釣魚之旅的隔天來教室找我,當時正好是掃除時間,整間教室亂轟轟的,被分配到拖地工作的我,得等掃地同學完工後,才輪到我上場。
本來掃除時間也是我們「死神戰士隊」不定期惡作劇的大好時光,但自從和元宥鬧翻後,班上幾個常被我們當成目標的男同學們大概鬆了一口氣,因為再也不用擔心掃到一半被脫褲子,或是小腿被橡皮筋彈中。
不過這幾個人也曾對我說,沒有餘興節目的掃除時間有點無聊、不能反過頭來抓我去阿魯巴,果然人類有被虐的傾向。
「淵仔、淵仔!」游芷蘭興沖沖地帶著一個小圓罐過來。「幫我拿給元宥。」
我看著那透明瓶身內的土黃色膏狀物。「這瞎米?」
「治跌打損傷!」游芷蘭指著瓶外一個小標籤,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游芷蘭剛說出口的五個字。「元宥昨天跟我說他上禮拜去幫人家摘芒果的時候腳扭到了,我說我去跟我那開中醫診所的舅舅拿罐藥,抹一抹很快就好,你幫我拿給他吧。」
腳扭到?扭到了還硬是跳過那條溪?我沈下臉。
「給你機會跟他說說話,昨天他跟我說了,是你們意見不合,我覺得如果你主動跟他講話,他會接受的。」
「講玩笑,為什麼要我主動?」
游芷蘭很激動地打了我手臂一下,好痛。「去講幾句話是會安怎啦?去啦,趕緊去!」她將藥膏用力塞給我,很快地離開了。
我張望了一下,發現元宥正拿抹布奮力擦桌子,其實我大可將藥膏放他座位上,了不起留張紙條,但想想後,我還是來到他面前,不是很情願地將東西放在他正在擦拭的桌上。
「阿蘭拿來的。」
元宥抬起眼看我,我猜不出他是詫異、厭惡還是無所謂,總之元宥點點頭,將藥膏收進口袋後,繼續工作。
其實原本的打算是馬上離開的,但心裡有個聲音,讓我留住腳步。
「腳……腳扭到有很嚴重嗎?」
元宥擦拭的動作漸漸緩了下來,當他再度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柔和許多。「不會,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我突然鬆了一口氣,笑了,元宥也跟著笑,好像在笑我們之前冷戰的蠢樣,我拍了拍元宥的肩,元宥只是低頭繼續擦著桌面,但那笑容,不退。
放學後,當我騎著腳踏車經過離家不遠的雜貨店時,游芷蘭的腳踏車正靜悄悄地立在店門口,不過靜悄悄的只有腳踏車而已,當我一個煞車後,游芷蘭大喊「這個口味看起來也不錯」的聲音正好傳入耳中。
找到站在冰櫃前相冰棒的游芷蘭和泱然後,我故意在游芷蘭耳邊叫道。「嘿,阿蘭,謝謝!」
游芷蘭身體抖了一下,雙口撫著胸口。「死淵仔,你要驚死我呀,聲音也不出一下就出現在我旁邊。」
一旁的泱然居然一點同情心也沒有的笑得好燦爛。
「妳們在選冰棒呀?我也想來一枝,我請客吧。」
游芷蘭立刻面露疑惑。「心情怎麼好成這樣?」
「哈哈,拖妳的福,我跟元宥算和好了吧。他回家後可能會打電話跟妳說謝謝。」
「真的?」游芷蘭眼睛一亮,我還以為是為和好的事高興。「元宥真的會打電話喔?」
「他是這樣跟我說的呀,咦,」大概是最近籠罩在我頭上的烏雲終於散去,我的視線開闊了起來,才會突然覺得……「阿蘭,妳今天化妝嗎?剛剛在學校時還沒發現。」
「我?沒有阿。」游芷蘭先是用手指著自己,接著大力搖頭。
「妳變漂亮了。」
「淵仔你心情真的不曉得在好個什麼勁耶,你從來沒稱讚我……」
「泱然,妳覺不覺得嗎?」我後退一步,左手腕撐著右手肘、右手則抓著下巴,想仔細打量一下游芷蘭到底是哪邊顯得不一樣。
「沒錯,我有同感,今天阿蘭一進教室門口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全身在發光喔!」
游芷蘭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有些無辜,但被讚美後喜孜孜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妳是個讀心神人,一定知道原因!」我對泱然說。
「拜託,別把我說得這麼恐怖,」泱然看著春風彿面的游芷蘭。「不過呢,我想我應該知道。」
沒想到,游芷蘭立刻脹紅了臉,雙手捂在泱然的嘴前。「等一下,說之前要先讓我知道啦!」
「說之前當然會先跟妳求證囉,放心。」泱然故意賣關子似的不再多說,側身從冰櫃中拿出兩支巧克力雪糕。「上官淵你要哪種口味?我們等著你請客呢!」
唉,雖然覺得游芷蘭一定有什麼事隱瞞,但看來也只能等她想說的時候再打探囉。
- 3月 15 週日 200910:40
小說:夜光 14
回到大鍋旁時,帶來的四支釣竿已經高高架在湖邊,接下來只要在吃麵時注意魚標的異狀,走回湖邊收線。這樣的釣魚方式一點都不講究技巧,因為一開始我們就將「悠閒」訂為今日的主題。
游芷蘭非常有行動力的總是挨在元宥身邊,不用說,一定是想追問我們吵架的原因,我不願面對元宥那與游芷蘭交談期間、時而以冷酷眼神瞧我的表情,乾脆拿了我的雜燴麵,一個人坐到釣竿旁等魚上鉤。
- 3月 11 週三 200901:01
小說:夜光 13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被群樹環繞的小湖,四周除了偶爾的風聲、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以及鳥兒吱咂聲外,沒有多餘的雜音,在這樣風和日麗的下午,如此的環境和氣氛好像讓人來到仙境般;但如果我身上沒有一條一路滴水的褲子,會更美好。
「會寒嗎?可以把褲子脫起來曬一下,我這有一件外套給你圍。」游媽媽走到我身旁,我剛把球鞋脫下擺在一旁、襪子則擱在一塊大石上,拿起釣竿準備去揉粉紅色的魚餌。
- 3月 02 週一 200911:41
小說:夜光 10
3
我聽廖添宙說,元宥打算在今天午休時溜回家拿一桶牛糞,倒在萬魔頭那台白色豐田的擋風玻璃上。
這計畫聽起來可行,不過如果沒有人幫忙把風,學校裡每個角落隨時都有人進進出出,尤其停車場那邊又靠近師長在的行政樓,難保元宥能全身而退。
本著不願眼睜睜看自己的兄弟(雖然元宥可能已不把我當他兄弟)潑牛糞不成反而惹禍上身的情況下,我又再度逞強,兩三口迅速扒完午飯後,跑到停車場旁的樹叢中,等著暗中幫元宥把風,甚至我心中殷切盼望當元宥在行動時,會有人經過停車場,這樣我便能及時通報他,拉著他一起逃命,然後得到他的感激,也順便讓元宥知道,沒有我還是行不通、我在他心中還是具有偶像地位的,說來說去,都是那該死的自尊心和優越感在作祟。
當午休鐘聲響起後,過了好一陣子,元宥的身影終於從停車場靠近建築物的那一頭出現。
他的雙手各抓著一個黑色塑膠袋,每個都只有大約兩個保齡球那麼大。雖說那種裝垃圾的大塑膠袋要裝滿的話可以讓你像背著禮物袋的聖誕老公公,不過元宥家那三頭老牛的糞便再怎麼裝也裝不了那麼多,況且要惡整人的糞應該會挑剛剛「便」出來,還濕濕黏黏的那種。
想到這,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不禁冒了出來,還真佩服元宥有勇氣在臭得半死的牛舍中撿一堆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的牛大便。
「上官淵?你在這幹嘛?」
在自以為沒人會發現的藏身處聽到別人叫著自己的名字,那種驚嚇程度絕對會加倍,我原本蹲坐的身子在突如其來的叫喚,搭配了一聲「靠夭咧」之後,往前跌坐在草地上;迅速轉頭一看,居然是讓我和元宥吵翻的兇手——池泱然!
泱然聽到我嘴吐不雅字眼,嘟起嘴。「鬼鬼祟祟的,又要做壞事了?」
「哪、哪有?」
「因為心虛結巴了吧?」
我弓身站立,拍去黏在屁股上的落葉後,理直氣壯了起來:「我什麼都沒做呀,倒是這位姑娘,妳又在這裡做什麼呢?」
「是嗎?」泱然一副極度不信任我的樣子。「那麼遠方那位先生又在做什麼?」
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我還沒完全將頭轉到停車場中,心裡已浮出元宥瘦小的身子,等視線完全停在元宥身上時,那雙細小的手臂,已將放在地上的兩個袋子其中一袋拎起,一手抓著封口、一手捏住塑膠袋底部、提高,將袋中的東西嘩啦啦抖抖抖,抖到白車的擋風玻璃上。
「阿?」目不轉睛看著這一切的泱然,發出不知道是驚訝還是疑惑的聲音。
而我原本靈活的腦帶,此時居然短路,吐不出任何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元宥袋中的牛糞一坨又一坨啪啪啪地緊緊黏在車上;那牛糞味,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風的吹送,好像傳進了鼻中。
「那是哪個老師的車?」泱然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帶著教訓意味地質問。
我無法辯解,因為這是學校教職員的專用停車場,而最容易跟學生「結怨」的教職員,不是教官就是老師。
「等下我去幫他洗乾淨。」泱然瞪了我一眼,她顯然認定我和元宥是同一夥的。
「妳一個人?」
「覺得一個人太少嗎?那麼你們去幫他洗乾淨吧!」泱然微微昂起下巴,我懷疑這是她設計好的圈套,因為如果我們不洗的話,就得看著她用單薄的身子提水、抹那臭得半死的車窗,如果一個不小心被發現,還可能會被扣上「惡作劇嫌疑犯」的頭銜。
泱然還沒真的洗車,我的腦袋已經把這畫面想像了一遍。
我帶著為難的表情看看泱然,覺得她早就看穿我會心軟,然後答應她。
不過就在那千鈞一秒,我最不想看到的事發生了!
「靠杯,萬魔頭來了啦!」
正快步朝我們走來的萬良壽,手中提了一個紙袋,看起來沈甸甸的,不知裡面裝了什麼,但應該是準備拿回車裡放的;我在他低頭察看紙袋內物品時,一把抓起泱然衝出草叢,朝站在車前,正滿意地欣賞自己「作品」的元宥大喊:「敵人回來了,趕快走啦!」
元宥完全沒預期我的出現,加上我還拖著一個更沒預期會看到的泱然,他整個人愣在當場,直到我們奔到他面前,他才回過神。
「靠,你說萬魔頭來了?」
我放開泱然的手,用力推著元宥的雙肩。「對啦,還不快溜!」
元宥這才趕緊將垃圾袋抓起拔腿跟著我們狂奔,我邊跑邊回頭,深怕腳上的油抹得不夠多,被萬魔頭瞧見我們的背影,這時,我突然想到,其實泱然不需要跟我們一起逃命的,剛剛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反射性抓了她的手就跑,她倒也沒拒絕,就這樣跟著我們一同體驗了「做賊」經歷。
我死命奔跑的同時,似乎感受到剛剛抓著泱然的手心,還存有她的溫度。
- 2月 25 週三 200909:24
小說:夜光 9
第二章 拼湊
1
護士替我換過施打的點滴後,我伸出右手撫著胸口,抗生素藥物增加了心臟的負擔,讓我覺得胸中沈悶,連帶全身都病奄奄的,彷彿行將就木,與窗外活力四射的驕陽一點都不搭嘎。
我仍隱隱作痛的腦袋渾沌地望著窗外隨風飄動的白雲,以及清澈亮眼的藍天,遙想著不知何時才能出院?
索性,我放鬆四肢與驅幹,讓自己深深陷入病床上、枕頭裡以及棉被中,閉上眼睛,不老想著自己是個病人,不再專注於耳邊儀器的滴答聲響;我的思緒,彷彿融進一片無邊際的白色浪潮內,隨之浮載浮沈,在這片與外界隔絕的白色世界裡,我像躺在一艘透明的小船中,被海浪上上下下推動,緩緩地越飄越遠、越飄越遠……
我的眼睛仍舊閉合著,但我感受到了,一份細小輕柔的東西,正從天而降,它被徐風托著,像竹蜻蜓一樣轉呀轉地,左右飄盪而下,最後,安靜又乖巧地落到我胸前,我雙手捧起這一朵溫婉,是個擁有細長花瓣的花,金黃色中帶著澄橘與霧般點狀的紅,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
「記得嗎?記得這是什麼花嗎?」
耳際響起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這聲音,好像散在空氣中,力道乍聽下微弱,但卻字字句句堅定清楚,我身子抖動了一下,突然一陣強勁的風吹來,將手中的黃花咻地挾走,剎時不見蹤影,我掙扎扭動著,腦袋裡好像有東西要迸出來似的。
「記得嗎?記得那是什麼地方嗎?」
聲音再度響起,我的痛苦漸漸蔓延,臉部皺成一團;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到底是什麼花呢?我應該記得的,應該去過的!我雙手緊緊抱住頭,似乎這麼做便能阻止記憶的流失,但腦袋反而開始一陣一陣抽痛,痛到呼吸困難,我的十根指頭彎曲,深深陷入頭髮中;我感覺腦門似乎要被自己掐出十道滲血的抓痕。
「記得嗎?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不要問了!不要再問了!我不記得、不記得呀!
猛然地,我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已直起身子坐在病床上,被汗水濕溽著,原本的白色海洋倏地消失,我整個人被理智硬生生拖回現實,現實裡,除了奔跑而至的醫生和護士外,還有一個穿著短裙、一臉慌張的女孩。
2
「淵仔你沒事吧?」
醫護人員離開後,游芷蘭微微皺眉、面露擔心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發覺頭痛的症狀消退不少後,給了她一個不太柔軟的微笑。
「好多了,多謝了。剛剛讓妳看到我那樣子,嚇到了吧?真歹勢阿。」
游芷蘭很快地搖頭。「沒要緊啦,只是看你剛剛很痛苦的樣子,元宥跟我講你已經住院一個多禮拜了,怎麼會這樣?住這麼久沒感覺好一點嗎?」
「我也不知道,說正經的,剛破病的時候是有多痛苦我不記得了,我的記憶是從昏迷中醒過來後開始的,這一個多禮拜大部分的時間當然是覺得身體慢慢在好起來當中,可是頭還在痛、身體還在酸,細菌還沒完全殺光吧……」我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我常常作夢,夢到的景象不一樣,但好像這些夢裡又有什麼東西是相同的,每次只要我作夢,到最後就覺得頭快要爆炸,病再也好不起來的樣子……」
我的一番話,到後來變成喃喃自語,一抬頭,瞧見游芷蘭又露出擔心的神色,我連忙將話題一轉:「但是現在沒事了啦,謝謝妳來看我,剛剛驚醒過來見到妳,我也嚇一跳耶,感覺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是元宥告訴我,我才知道你在這。」游芷蘭的語調也跟著輕鬆起來。
「現在在放暑假吧?有去哪裡玩嗎?」
「有耶,跟朋友去了一趟花蓮和宜蘭,玩了兩個禮拜,上星期才剛回來,一回來就聽到……」游芷蘭講到這,有點突兀的頓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噯,反正現在還沒有其他計畫,就等放榜囉。」
我想,游芷蘭剛剛的停頓,應是不想再將話題帶回我的病上。我反射性的露出更大的微笑,希望她別再為我擔心,因為當看到別人因為我的病情而難過的時候,我自己心裡也不好受。
「喂,阿蘭,我覺得妳變漂亮了。」我看了看臉上著淡妝的游芷蘭,下半身穿了一條蘋果綠短裙、搭了一件淺藍色短袖上衣,上衣大大敞開的V字領內,露出另一件深藍色的衣服,印象中,以前即使放假時見到游芷蘭,也總是看她穿著寬鬆的T-Shirt和短褲,沒見過像現在這樣時髦的穿著,果然考完大學指考一整個放鬆,開始將心思花在打扮上了。
游芷蘭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稱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撥了撥頭髮後,僅短短回了句:「真的嗎?謝啦。」
「呵呵,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讚美妳耶!」我凝視游芷蘭,發覺不只外表,好像連個性都變得比較內斂,以前的游芷蘭,是個一開口便能嘩啦啦以天真的語調講不停的女生。
「就是呀,還敢說咧。」
「嗯,不對,我記得我也是有讚美過妳的!」
「哦?」游芷蘭睜大眼睛,露出「真的是這樣嗎」的表情。
「有哇,但那是因為什麼事呀?讓我想想……」我眉頭又皺了起來,好像這樣的用力可以多從腦袋裡擠出些回憶。
我記得,那是在我們的火空窯之旅過後幾個禮拜,游芷蘭在火空窯的隔天跑來班上告訴我,腳傷已經好了,不用再幫她送便當了;臨走前,還不忘故做狠狀烙下一句:「下次再讓我受傷,就讓你當一輩子的便當小弟!」
但我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她的話,游芷蘭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記恨,妳欺負她再多次最後她還是會原諒妳,不過說原諒,倒不如說是忘了你曾經對他有多壞,往往不用多久她又會開心地跟你聊天。
只不過沒了送便當的機會,連帶接近泱然的理由也被剝奪了。
我就這樣過了幾個禮拜無聊但惦念著泱然的日子,卻又想不出好「撇步」去找她,不過偶爾會在福利社或放學時遇到泱然,能夠與她聊上幾句,這樣的簡短交談足以彌補我心中的思念。
這天下課,元宥帶著一臉的賊笑來到我身旁,一把鉤住我的脖子。「嘿,兄弟,還記得昨天萬魔頭在上課時把廖添宙叫起來罰站的事嗎?」
「記得呀,怎樣,又有任務了喔?」
這個廖添宙自己白目的要死,竟敢在號稱「一目十排」的利眼魔頭萬良壽的數學課中迫不及待拿出新到手的掌中遊樂器,邊玩邊順便向前後左右炫耀,萬魔頭一次掃射十排學生的封號可不是浪得虛名,三兩下就把目光射向廖添宙,不只叫他罰站整節課,還沒收他的電玩。
據元宥轉述,廖添宙有次數學抱鴨蛋,萬魔頭還特地在考卷上寫了「這次考試不及格者只有三名,請多加油」,讓廖媽媽看到考卷後將廖同學臭罵了一頓。
這樣的新仇舊恨,讓廖添宙找上我們「死神戰士隊」。
「沒錯,酬勞是他要請我們去打電動,喂,以前整都是整同學,這次目標是老師耶,這個萬魔頭我也很杜爛,每次我一打瞌睡就叫我罰站;怎樣,要接這個case嗎?」元宥壓低的聲音中充滿著興奮,看來他對這個目標物以及報酬很滿意。
看著元宥躍躍欲試的表情,我腦中浮現出泱然的面孔,然後行動的慾望跟著大減。「我說呀,我們從國二組隊組到現在,整也整了不少人、酬勞也拿了不少,是不是該休兵一陣子呀?」
「你頭殼沒燒壞吧,兄弟?竟然會說這種話?」元宥脖子往後一縮,拉開和我的距離。
我看著元宥大驚小怪的表情,心想要說服他恐怕得多花些功夫。
「你想想嘛,這次是老師,萬一逃命不及被抓包,一定會被記小過,就算當時沒被發現,也難保到時候廖添宙當起抓扒子,而且我們才剛進這間學校……」我猶豫著該不該說得絕一點。「你不想畢業,我還想啊……」
「上官淵,要不然你是怎樣,孬掉了?」
元宥想必是被我最後一句話激怒了,原本高昂的興致被破壞,加上沒想到從不拒絕、總是帶頭想花招的我,居然說不,一定讓他覺得我很不夠朋友。然而,我也被他的最後一句話激怒了,長這麼大,還沒有人罵過我孬!
「幹!孬的人是你吧?每次出了事你只會躲在旁邊屁都不敢放一下,只顧看我表演!」
元宥眼睛睜得好大,好一會兒接不上話,只是在那喘氣,看他嚴重受傷的眼神,我原本上升的火氣陡然停住,驚覺自己的口不擇言。
就在我欲伸出手拍拍他以示好的前一秒,元宥搶先一步開口:「我把你當老大,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現在你覺得我孬對吧,好阿,你不做,我自己來!」
「喂!」元宥說完轉身就走,我伸出的手定在半空中,這傢伙說要自己來?他行嗎?一股擔心的感覺在胸中升起。
而當我坐回位子上冷靜後,才發覺,這是第一次跟元宥鬧翻,而鬧翻的原因,竟是為了一個女人。
- 2月 23 週一 200909:15
小說:夜光 8
雖說泱然肯跟我說話了,但一開口便提教官讓我一下子從雲端摔到冰水池,心涼了半截不說,額上還掛滿斜線;就在大夥將包好的雞蛋連同用鋁箔紙裹好的全雞、好幾顆大地瓜拿到革命六次後終於建好的窯灶旁時,我挨到泱然身邊。
「上回的代誌我跟你回失禮啦,真的是意外,元宥動作太快,我沒來得及阻止……」我邊說邊將手中的一疊乾樹枝放到地上。
「是嗎?」泱然蹲了下來,幫忙將柴火往窯灶開口裡送。
「真的啦,要怎樣妳才相信我?要不然我對天發誓……」
我還沒說完,泱然便猛然站起來,將我舉起的右手一把攔下,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反倒嚇了我一跳。
「這種事發什麼誓?不需要發誓。」她細柔的語氣中帶著強硬,甚至有些不滿。
我有些手足無措的應著:「喔、喔,不發就不發,那妳原諒我了?」
泱然看了我幾秒後,抿著笑:「真不知道該說你臉皮厚還是有自信,不問我是不是相信你,反而直接問是不是原諒你了。」
「如果妳回答是,不也就代表妳相信我了?」
「誰說的?」泱然拋下話後,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走進屋舍右面的廚房中。
從那天起,我們沒再談論過彈女生內衣的事件,我也一直不清楚,她當時的反應,是不是已經原諒了我。
當泱然從廚房出來時,手上的泥土已經不見了,窯土也已燒得通透,大家手忙腳亂地將全雞、地瓜、雞蛋從窯灶口塞入,接著拿木棒的用木棒,穿鞋子的用腳踢,一下子便把辛辛苦苦花了幾小時才疊出的三角錐形窯灶搞垮、壓碎,完完全全地覆蓋在我們的食物上;看著大朋友小朋友興奮尖叫的模樣,好像建灶的成就感還不及破壞時的暢快。
圍坐在窯旁等待食物悶熟的時候,剛才不知跑到哪去的元宥終於出現了。
「嘿,兄弟,我出運了!」元宥一隻手搭上我的肩,坐到我身邊來。
「幹,看你爽成那樣,快講,什麼事?」
「這禮拜我不是請假去幫我阿母的忙嗎?我們去了一個蓮霧園,幫忙摘蓮霧,是黑金剛的喔,我摘的時候還偷吃了幾個,好甜呀!」
「喂,講重點!」
「好啦好啦,那個蓮霧園主人的女兒也去幫忙摘,我看到就…..就……那句話怎麼說?對啦,驚為天人啦,極品啦!」
我對元宥口中的「驚人天人」存疑,因為上次在學校裡,元宥極力要我欣賞的一個「水查某」,明明就品質不良,腿還像鴕鳥的腳一樣孔武有力的樣子;但基於做人要厚道一點,不要一下子就潑冷水,我耐心聽他講完。
「從蓮霧園回來了後,我常常想到她,結果剛剛居然遇到她,我還以為我在作夢咧,原來她是阿蘭國小同學的姊姊耶!」
「所以你剛剛跟她偷跑去約會了?」
「沒啦,跟她在客廳裡頭乘涼吃西瓜而已。」
「靠,當我們在院子裡流汗火空窯時你在吃西瓜?」
「免緊張,西瓜還有剩……」元宥仍舊笑嘻嘻的,沈浸在喜悅中。
「厚,我管他西瓜有沒有剩,好啦,那她現在在哪?報給我看看。」
「她走了,她說姑姑和姑丈從台北下來,要回去接待他們。」
我看著眼前熱烘烘的窯土堆,其中還不時傳出雞蛋因高溫而爆破的聲音,心想重頭戲還沒看到就離開,真是可惜。
「喂,我聽說泱然也是從台北來的耶,你知道嗎?」
經元宥這麼一提,我才發現印象中沒聽過泱然說台語。
「只有她一個人來這讀書?」我問。
「不是吧,他們好像全家一起下來的。在台北好好的怎麼會搬到我們這種地方呀?奇怪。」
「你怎知他們在台北好好的,而且屏東有什麼不好?」我昂起頭搥了元宥一拳,即使我瞭解我們這有能力的都想到大都市發展,會從台北那樣地方搬來的真的不多。
「她家為什麼搬到屏東縣,你自己去問她吧。」元宥指了指,我順勢看過去,游芷蘭和泱然正好走到窯堆旁,撿了我旁邊的位置坐下。
「台北最近有什麼新的景點嗎?我去過台北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在她們坐定後,我邊以小樹枝撩撥眼前地上的沙石,邊問。
泱然和游芷蘭你看我我看你,顯然不曉得我在問誰,最後是游芷蘭先開口。
「淵仔你如果想去台北,可以叫泱然帶你去喔,她剛從……」
「怎麼?不歡迎台北來的嗎?」泱然再一次沒正眼看我,但顯然是在對我說話。我也再一次見識到泱然的聰明,知道我是衝著她背景這點問的。
「我還怕妳看不起鄉下地方呢!」
「誰說的?我把屏東當成自己的家鄉。」
「妳有住過屏東嗎?」
「我在台北出生長大,但我爸爸是屏東人,理所當然我也是。」
不知怎麼的,一個明明是台北人的硬要說自己是屏東人,那種感覺很怪。
「妳聽得懂台語嗎?」平時都說台語的元宥,說起國語來還帶點腔。
泱然點頭。「當然呀,你們有時候也用台語跟我說話不是嗎?只是我講台語講不順。」
「所以你們家最近才搬到屏東?」我努力將話題轉回重點。
這次,是游芷蘭接了話。「對呀,泱然本來要上的是台北的高中,剛轉學過來,所以我們要好好照顧她喔!」
「為什麼搬家?」我追問。「妳留在台北上高中不也可以?」
「因為屏東好。」泱然給了一個很不真切的答案。
原還想再探聽些消息的,但此時正拿著樹枝刺探窯土堆中食物的游爸爸,朝眾人大喊:「喂,大家趕快來喔,那個在廚房的拿幾個瞥仔(盤子)過來,我看蕃薯已經熟了,雞仔嘛應該好了。」
「挪,」游芷蘭遞了一枝樹枝給泱然。「一起來挖蕃薯,我最喜歡這個部分了!」
於是,大伙人手一根樹枝或竹竿,專心地在高熱的土堆中「尋寶」,全雞體積大,容易找,不消一會兒就被發現翻出了,游爸爸帶著工作手套將雞拿到一旁,一層一層打開鋁箔紙,當最後一層被掀開時,一大團蒸汽爭先恐後往上衝,混和著大蒜、醬油等調味料的烤雞香味立刻在四周擴散,我忍不住吞了好幾口口水。
雞隻外,雞蛋也不難找,很快便被翻滾出土堆外,幾個帶著手套的阿姨、叔叔將蛋撿起,撥去黏在殼外的乾土後,放到盤中。
最具挑戰的就是地瓜了,地瓜皮具有跟窯土顏色一樣的「保護色」,往往一個不小心,翻撥得太大力,把薄薄的地瓜皮刺破、露出黃澄澄的肉後,才知道撥到地瓜。
雖然眼前的盤中已經有好幾個皮被刺破、摻雜泥土的地瓜,不過這樣刺激的尋寶遊戲倒是讓泱然玩得很開心,每當游芷蘭沒注意,又刺破一顆地瓜,然後懊惱大叫時,泱然的笑眉和清脆的笑聲,便會映入眼簾。
我捧著兩顆香噴噴的地瓜來到泱然身旁,她正在幫大伙倒剛從冰箱拿出的青草茶;此刻的太陽已偏西,沒之前那樣炎熱,院子裡擺放好幾張從屋內搬出的椅子,有的人邊搖扇子邊啃雞腿,有的人則專注地剝著蛋殼。
「特地挑了顆完整沒破的地瓜,拿去吧。」我將包了報紙的地瓜遞給她。
泱然直起了身,將裝有青草茶的保特瓶放回吃流水席的大圓桌上,她的短髮隨著動作悠揚地在風中擺動,接著,她看了看眼前十幾杯青草茶,拿起一杯放在中間的。
「特地挑了杯色澤美麗的青草茶,拿去吧。」泱然偏著頭,將白色塑膠杯伸到我面前。
我們一手交瓜一手交茶,朝對方微笑,不論泱然是否原諒了我,有她這一個微笑,我心上的疙瘩便能被撫平;而我,也在她的甜美微笑中漸漸迷濛,連口中的青草茶,喝起來似乎都比平時要甘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