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茶棧

我的生理時鐘會自動替一年設定幾個「人生鬧鐘」，而且還不是那種按掉就沒事的。

第一個鬧鐘，是最重要、也最煩人的那個：四月中的 #報稅 截止日（如果你開公司，那鬧鐘時間又會不一樣）。

這個鬧鐘一響，你就知道，該把過去一年所有你以為早就結束的人生片段一一挖出來，各種稅單、各種抵稅開支收據，全都要收集好，交給那位永遠很難預約、永遠很忙的會計師。

至於最後是要補稅，還是能退稅？答案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揭曉。

第二個鬧鐘，落在十二月的送禮截止日。

每當 #感恩節 過後，心裡那個「該送禮喔」的鬧鐘就開始倒數。

在這個禮物滿天飛的季節，送禮對象幾乎無所不包：家人、同事、客戶、朋友，還有小孩的老師、大樓裡工作的一大串粽子式的職員，通通可以進入送禮名單。

客戶的禮物，由公司準備，你只要微笑、收下、轉交，完全不用動腦。

老師的禮物也算好解決，隨著孩子進入公立小學，班媽會統一收班費，年底直接幫全班準備卡片和禮物卡（#gift card），不像幼兒園時要自己買自己送，這簡直就是家長們的救星。

而且禮物卡，公認是老師最愛的禮品，選擇多、實用、不踩雷，尤其Amazon 禮物卡更是「安全牌中的安全牌」。

給大樓的管理員（Super）、門衛（doorman）、維修工（handyman）、清潔工（porter）的禮物，也是年度固定支出，但這個「禮」基本就是現金，所以這裡要擔心的只有小費給多少，不用擔心送什麼。

每年12月，我們大樓就會貼出工作人員名單，意味深長地暗示著：給小費的時候到了。雖然這是一筆幾百美金的開銷，但想到他們幫你收包裹、在你沒帶鑰匙的時候救過你、在雪天幫你回收垃圾，你就會告訴自己：這是「感謝你讓我生活容易些」的支出。

開始要燒腦的，是家人之間要送什麼。因為是家人，你理論上應該很了解彼此的喜好，但也正因為是家人，送錯了不能翻臉，只能偷偷抱怨。

我朋友就曾收過一條純白浴巾，好像很實用但感覺很怪；也有朋友拿到一雙襪子，廉價的質感不禁覺得是家人在暗示自己沒錢了。不開心嗎？只能忍一忍吧，明年還要再來一次呢。

難度再進階一級的是朋友跟鄰居；禮物的價格要剛好。

單純送禮表達祝福的，大多數是可以隨心所欲，想送什麼就送什麼，但太過貴重，給人家壓力，太過廉價，又不如不送。我覺得最好的是心意滿滿的DIY，價格已經不是重點，人家記得的只有亮點。

但 #交換禮物 派對是另一個世界，有了「交換」，就有了「比較」，即使主人通常會規定一個禮物價格上限，一旦拿到「不對的」禮物，大概也會被記得一輩子。

而最難、最微妙、最需要社會生存技巧的，就是同事。這裡牽涉的，不只是情誼，還有利害關係跟公司文化。

如果是上司，先不說送什麼，光送個禮就可能被看做是在巴結。

送其他同事，也有「這樣送是不是看起來很會做人」的小劇場在上演。

我進公司的第一個聖誕節，完全不瞭解公司的送禮文化，所以在收到了幾份「超出預期」的禮物後，很是訝異。

有人送歐舒丹禮盒，有人送好幾層的巧克力塔，也有人送香港有名的餅乾盒，他們說，為了答謝我在工作上的協助才送禮，我當然很感激，但也為了該回送什麼而煩惱；我不習慣欠別人人情，尤其是工作上。

第二年開始，我決定主動出擊，送禮給一些關係較好、以及經常協助我的同事。大廠牌的護膚組、自然色系的彩妝組、百貨公司的圍巾，實在看不出喜好的，就送Amazon或星巴克禮品卡，這些禮物拿得出手，金額也不會太誇張。

我沒有期待回禮，但不知是我的同事人實在太好，還是他們也是不想欠人情的一員，回禮一個個出現，有的還更高級，項鍊、香水都來了，我經常是把袋子帶回家，打開才發現裡面裝了什麼，然後在心裡倒抽一口氣：原來大家的送禮預算，是這個等級的嗎？

第三年，我改變策略，開始走樸實路線。 Trader Joe’s一些包裝美麗又平價的季節巧克力、藥妝店的護唇膏禮盒；賓果！有人也送得平價一些了，當然，還是有那種一送就讓你覺得，「未來工作上一定要更努力幫他」的同事存在。但也許，這正是他們的用意。

直到現在，我還在找那個送禮的平衡點，還是經常跟同事你來我往的在平價與高價之間拉扯，有時，我還是會送得好一點，因為一份禮物，不光只是它的帳面價格，更多的，還有背後承載，那些無形的價值。

而聖誕節最神奇的地方在於：有時我們一邊嫌送禮麻煩，一邊還是默默地把禮物都準備好了。當別人都在送的時候，我們心中難免會浮現「大家都這樣做，我是否也該一起做」的疑問，也許，有時我們送的，也就是那一份「心安」。

而送禮有時候是很形式，但形式裡，藏著我們努力與世界好好相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