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的地鐵上,乘客不少,但車廂安靜得只剩車輪摩擦軌道的規律轟隆聲,那種一聽就知道「大家今天都不想說話」的聲音。

突然,右邊傳來一陣騷動。

我轉頭,一位胖胖的非裔女士正在起身,把她的座位讓給一個年約60歲的中東裔男子。男子坐下後,旁邊四、五個人圍攏上去,彷彿這不是地鐵,而是某種即時成立的臨時醫療小組。

男子扶著頭,好像很暈。

年輕白人男士問他,要不要下一站下車?他可以幫忙叫救護車。頭暈男子沒說話,只是揮揮手。

另一人問他,你有糖尿病嗎?有帶藥嗎?男子說沒有糖尿病。一個白人女子像想到什麼,問大家有沒有糖果,對低血糖有幫助。結果全車廂陷入短暫沉默——我們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糖果。

下一站到了,白人男士和女子要下車了,臨走前不忘給予滿滿的祝福。

車門一關上,一位印度裔女士馬上接手關心,詢問他需要什麼幫助。

直到我下車前,男子都還在座位上,但感覺他好多了。

 

你說紐約人冷漠嗎?我剛到紐約的頭幾年,真的覺得紐約人冷酷無情沒人性,服務生面無表情、駕駛都超沒耐性、公家單位的人各個凶神惡煞。我可是來自路人友善、護士姊姊柔聲細語的台灣耶,就連之前唸書的印地安納,也是一個友好到不行、每個店員都叫你sweetheart honey的地方,紐約給我的culture shock ,衝擊力太大。

在這個耐心很罕見、對罵處處聞的城市,連流浪漢要不到錢,都能理直氣壯把周圍的人大罵一頓,好像好好說話這個詞不存在似的。

那段時間,我像跌進一座冰冷的湖裡,眼淚被湖水淹沒,無聲又渺小,久了,麻痺了,也學會了用冷酷武裝自己,才能對抗外面的低溫。

後來漸漸發現,紐約人的冷漠,也只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在快節奏的城市,那些每天成千上萬與你相遇的人,來自世界各地,你無法判斷他們是好是壞,只能先把防衛開關打開再說。畢竟,偷搶拐騙、槍枝毒品,在紐約都不是新鮮事。

但有趣的是,在那層冰冷外殼底下,紐約人對「正義感」的雷達卻異常靈敏。

我懷孕的時候,每天一上地鐵,不用開口、不用演、不用暗示,馬上有人讓座。要知道讓座這件事在紐約是不常發生的!地鐵有優先席,但除了廣播偶爾稍微提一下以外,並不特別宣傳,在這裡,你不讓座,不會有人上網檢舉,不會有老人說年輕人坐什麼博愛座、更不會有人因為要求讓座結果被踹飛,所以當我每天在擁擠的車廂內都被讓座時,真的是很驚喜的!

甚至有一天,坐著的人沒看到我的大肚,結果旁邊站著的黑人女士發現了,直接點名我面前的男子,要他把座位讓給我。

因為讓孕婦在搖晃的地鐵裡站著,是不正義的事。

紐約人,就是典型美國主義的代表,特別會為了公平正義之事站出來。看看那些無時無刻都會出現的示威抗議就知道,紐約人是抗爭和公民運動的老手了。

紐約大學的研究指出,在紐約這種高密度的社交網絡環境中,是有利於快速動員與互相鼓勵站出來行動的,所以第五大道川普他家樓下,時不時就有人在抗議;象徵黑心老闆的充氣老鼠,也經常被擺在「有黑心老闆」的大樓外;國際上有什麼戰事了,紐約的抗議行動也從不缺席。

紐約的志願服務者也多得驚人,從派送食物到救災動員, 什麼都來。大多數志工都在自己住的社區默默做事,不發文、不拍照——連善良,都表現得很冷漠。

所以你說紐約人冷漠嗎?他們確實不愛笑、很沒耐心、講話直接,每當離開紐約這個天龍國,都有種「外面的人也太友善了吧」的感動,但在紐約人「冷漠」的表面下,其實很願意在關鍵時刻出手。

所以,紐約人的熱情,很高冷、很貴族、很不婆媽。就像每天我一進辦公大樓,打掃阿姨都會用毫無生命力的目光迎接我,就在我以為她的字典裡只有冷淡時,她卻主動幫我按電梯,還知道我辦公室的樓層,她也曾因為看到我跟辦公室助理揮汗點綴聖誕樹,熱心上前幫忙——雖然從頭到尾的表情依舊很厭世。

你心中的紐約人又是什麼樣的形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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